একবিং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িচ্ছেদ

修行之人，不过几日时光，眨眼即逝。

这处灵脉石洞位于秘境最深处，无风也无日光，灵气浓郁且宁静，极宜修炼。于是，晏初静心练功，岚岫安然入睡。

石洞内难辨昼夜，加之先前幻境的影响，这对岚岫而言本该是件麻烦事，但她身边有大师兄这般神奇的“时钟”。琢光宗弟子素来有晨起早课练基本功、晚间温习剑谱丹方阵法图的习惯，夜间则以修炼代替睡眠，晏初亦是如此，生物钟牢固可靠。因此，当岚岫睁眼见晏初正对着石壁练招，那便是白天了。她去灵脉支流末梢捧水洗漱，之后要么沿着石壁散步，要么坐在平整的石墩上，盯着大片白萼兰发呆。而当她看见晏初收剑静坐、运转气劲修炼时，便干脆利落地脱掉外袍闭眼睡觉。

她坚持不修仙，便当真一点也不学。

倒也不算完全不学。起初她摸石块、攥花枝，身上沾染了灰尘，许是受心理作用与往昔生活习惯影响，没能沐浴更衣，总觉得浑身黏腻不适。于是，她便跟晏初学了个去尘诀。后来得知琢光宗弟子的校服及她身上这件外袍都有宗门加固的阵咒，不易损坏，岚岫便寻了两处石柱，将宽大的外袍系起支了个吊床，活得既简单又舒坦。

起初晏初看不过眼，但因两人所修功法迥异，且非同族又不修阵咒，无法教她之前的阵法，索性眼不见为净。

偶尔，近灵脉源头的石壁上方会有金丝游走，幻化成小狐狸的模样告知秘境结界的进度，顺带陪他们闲聊解闷。主要是陪岚岫聊，毕竟晏初每次都在专注修炼，反倒是发呆的岚岫总是先注意到那小狐狸，几步便挪到了石壁边。

小狐狸瞄一眼另一头的晏初，歪着脑袋生动地问道：“小岚岫，你师兄练功如此刻苦，你怎么好像从来不练？”

岚岫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笑意，答得理直气壮：“我没天赋，强求不来，该知难而退，不修仙就是了。”

筑基之后才算真正踏上修仙之路，炼气期的修士即便悟性与体质优于常人，本质仍是凡人。只不过凡是能炼气者，多能筑基，仅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常人若有修仙潜力，能得长生，皆会倍加珍惜，极少有人会在炼气期便放弃修行。如岚岫这般，确实罕见。

这番话若换作旁的大修前辈，定会得到“不求上进”、“朽木难雕”的评价。但眼前这小狐狸所代表的那位大修，性格同样清奇。第一，她已陨落；第二，她是自刎求死。因此，听到岚岫的言论后，它反倒接受良好，金线绕成的狐狸嘴弯得高高的，点头赞同道：“也挺好，不必琢磨什么大道，也不必苦练什么功法心诀，简简单单活一遭。”

晏初听闻此言，一脚踏上灵剑凌空练起对气劲的掌控，身形未顿分毫，却能分神凉凉地插话道：“好什么，她是琢光宗下一任掌门。”

“诶——”小狐狸拖长了调子，“小岚岫这么厉害啊！”

岚岫有些纳闷：“我早就想问了，我天赋与几位亲传师兄师姐相去甚远，为何能被收作亲传，还是掌门继承人？”

晏初道：“你回去问师父。”

岚岫：“师兄你想——”

“师父亲定的，不改。你躲不掉。”晏初无需回头，便知她想说些什么瞎话，直截了当地打断，根本不给机会。

岚岫垮了脸，面无表情地盯着晏初的后脑勺，心道，你说了我就听吗。小狐狸乐得看二人热闹，在石壁上笑得翻了肚皮。好一会，它才重新抬起头，冲岚岫道：“诶小岚岫，你除了小晏初，不是还有几位师姐吗？你不修仙入道，倒也不是大问题，就是不能与师兄师姐般长寿，走得比他们早，该怎么办？”

这小狐狸也是位聊天高手，话锋一转谈及寿命，意思直白得如同当面说“你活不长”，相当讨打，换作旁人恐怕早已翻脸。可惜岚岫同样是个高手：“啊？那有什么关系？我死都死了，还要管后事如何吗？”

另一边的晏初听闻此话，顿时愣住，差点没收住气劲往石壁上轰出一记大招。

岚岫的话甚至比小狐狸更直白。在她看来，如今操纵这具躯壳的是从现世穿来的自己，与那些所谓的师兄师姐互不熟识，并无深厚感情，即便真死了，也不会让他们引起什么波澜。她毫无自觉，又琢磨了一下小狐狸的话，无所谓道：“再说我又不当老鳖，活那么长干什么。”

活了千年、死而复生的小狐狸：……
天赋卓绝、未来不出意外能活很久的晏初：……

一句话攻击了两个人。完美。

小狐狸倒还好，但直到离开秘境那天，这位冰雕子师兄整个人如同冻进了冰里，冷气四溢，再没搭理过岚岫一句话。

*

或许是估计有误，又或许是小狐狸独自在秘境憋得太久，总之二人待了一周多，才等到了离开的日子。

“结界已完善，亡魂被安置在灵脉另一边，我用了幻境为他们造梦。”二人站在灵脉源头的石壁前，小狐狸端坐上方，由金线勾勒的狐狸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温柔。

大片白萼兰连成花海，静静绽放在灵脉之前。整座秘境宛如一座巨大的墓，安葬着曾经数以万计被极北荒山死地困住的冤魂，以及那位让荒山初见日光的大修琢光。

安魂花祝他们好梦。

二人静静站在泛着金光的灵脉前，温和地向小狐狸告别。

“小晏初，我记得你卡在瓶颈期？”小狐狸交代完正事，语气又变得轻快上扬，“我给小岚岫引路，你要不要留在此处闭关，等突破后再出去？”

晏初垂眸静立片刻，眸光闪烁，淡声答道：“不了，我有预感，突破的契机不在这里。”

岚岫微仰着脸，看着金丝小狐狸，问道：“其实我有点想问，你之前一直说你已经死了，那现在这个是？”

小狐狸道：“一缕融进骨血的灵识，在秘境诞生时一并唤醒了我，相当于秘境的灵魄吧。”

其实严格来说，这算不得灵魄。大修当年留这缕灵识，仅因忽然惦念生命尽头认识的一位小朋友，怕初生于世间的小山灵遇到麻烦无人求教，是留给小山灵的后手。它甚至没有实体，所以才以金丝作画，在石壁上勾勒模样与岚岫二人交谈。被唤醒后，它的行事准则有二：一是安抚千年前的亡魂守住死气，二是等待小山灵求助。只不过小山灵很有出息，它只等来了她的徒弟。

小狐狸似乎被提醒了，在二人准备离开时忽然叫住他们：“你们之前说，小山灵……侍灵建了一个琢光宗？”

岚岫不清楚这些，理所当然地转头看向晏初。

晏初：“……对。”

小狐狸又问：“知道缘由吗？”

琢光宗已存在百余年，若非晏初与侍灵同属灵族，百年后化为人形重新长了一遍，现场倒真没人知晓此事。晏初目光缓慢扫视一圈烂漫的白色五瓣花，面上的冰霜似乎化开了几分：“因为她后来觉得，与其让别人把希望信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，不如让他们自己获得力量，护人护己。”

所以后来山下的人们，并不纠结究竟是仙客还是山神庇护了这片山地。

晏初冲小狐狸微微点头：“我们走了。”

岚岫笑着冲小狐狸挥了挥手。

小狐狸也笑了：“秘境里对你们还是有好处的。不惊扰亡魂的话，欢迎再来。”

一道泛着白光的符文道路自二人眼前蜿蜒至远处，凌空架在白萼兰花海之上。尽头是秘境出口，那是一道边缘泛着白光的阵门，旁边立着一棵华盖亭亭的云杉木。

踏出阵门的那一刻，晏初忽然道：“知道了师父的初心，你怎么想。”

他的语气平稳，仿佛闲聊一般。岚岫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。还在纠结她放弃修仙的事吗？

她沉默片刻，轻笑一声：“不怎么想。”

“我不想保护谁，包括我自己。”